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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性的古典主义与人性的宗教情怀

上周在电驴上下了一张叫作《Beethoven: The Symphonies》的CD,是67-73年间卡拉扬指挥柏林爱乐乐团录的,统共三张,包括了贝多芬全部的九支交响曲。下完以后,原本打算先从熟悉的3、5、6、9听起,但猛然想到,自己虽说不上是音乐发烧友,毕竟也听了这许多年,贝一、贝二却至今不晓得是什么模样,不免有些滑稽。我于是按顺序点开第一个文件。C大调第一交响曲的第一乐章首先流出来,谈不上有什么感觉,倒也平静地听完了——然而等到D大调第二交响曲上演时,我却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支曲子我早已听过了!

前些年我很痴迷Paradox的欧陆风云,日夜扮演游戏里的欧洲君主,厮杀在1419-1820年的近代黎明。游戏的背景音乐是极考究的,每当日历翻过一个世纪,BGM也要随之变化:譬如17世纪时就充斥着巴洛克的风韵。在不断上演的内政外交的博和紧张的三十年战争中,悦耳的大键琴声贯穿始终,给游戏平添了一层韵味。可是到了游戏后期(18世纪以后),却总有一支吵闹而突兀的音乐跳出来,教我不胜其烦,几乎要诅咒它搅乱我的心情。可惜的是,我一直不知道这个恼人的音乐究竟是什么——直到今天,我才赫然发现它就是赫赫有名的贝多芬创作的第二交响曲的三、四两个乐章。

我心里顿时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不过不是对自己污蔑了先贤名作的歉意和恐慌,相反,我还有些高兴。我知道自己向来不喜欢古典主义音乐的,然而却总害怕是沾了“古典主义”四个字的缘故,是将一种我原本不爱好的思潮与艺术结合后,才连带性地对这种音乐有了抵制。不过现在终于可以释然了。原来不消假以理性的判断,单凭直观的认识就足以让我抛弃它们啊!我不禁开始怀疑“古典主义”真是一个好的概括,能够从思想到艺术形式,把所有我所讨厌的内容都归到一起,从而敬而远之的。

在这许多古典主义中,最令我讨厌的还属古典主义的美术。我不知道那和古典主义的音乐在艺术表现方面究竟有多大的相似,但它正可以完美地诠释我对“古典主义”这个词的全部厌恶。有人说,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典主义美术及其情怀是对希腊、罗马时代艺术的一个美丽的误会,在我看来确实如此,或者说,它甚至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美丽”。这个误会可以从几个方面进行阐述。从形式上,古典主义的雕塑复制了希罗时代的出土文物的模样——他们寻求洗尽铅华的脱俗与高尚,用完美精致的线条诠释强健匀称的身体,堆砌起看似人性、实际理性化的艺术大厦。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作为他们参照范本的希罗时代的出土文物却只不过是出土文物而已——高尚、纯洁、朴素、严谨的古典美完全来自文艺复兴时代西欧人的想象,真实的古希腊雕塑并非纯色的,而是鲜艳、俗丽的。所谓“崇高的理想美”、“高贵的单纯和肃穆的伟大”,到头来只存在于文艺复兴以来西欧人的脑海里,而这一点,又将造成另一个更重大的、精神上的误会。

尼采在《悲剧的诞生》中曾经指出,希腊艺术是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结合的产物。正因为有了这种根植于内心中的矛盾与冲突,希腊的人性才成为人性。在希腊人那里,不光有将生活异化成理想的偏执、天真的理智和道德主义,还有对生命的最原始的热爱。遗憾的是,文艺复兴以后的西欧人只片面地发展了前者——因此,兼怀着幸福与苦难的生命气息从他们艺术中消失了,只有对和谐、完美与秩序的偏执被遗留下来。这种偏执使近代西欧人走向了人性的反面,理智(Rationality)被抬高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这面旗帜下的启蒙理性和科学主义比历史上任一个时期的人类的思维都更加机械、僵化,而不是充满生机。缺少了感性直观的文化不是多元、丰富的,而是单纯、单调的——脱离了宗教情怀的人反而拥有了更多的神性,因为他们尽管赶走了压在头上的上帝,却迎来的却是一个更冰冷、僵硬的“理智”和莫须有的崇高,它们不仅限制了人的情感,还迟钝了人的感性,从而在更根本的层面上压抑了人鲜活的生命。

相反,在一些宗教音乐中,我却嗅到了更浓重的人的味道。我原是半个基督徒,然而现在信仰早已根除,可当我听到宗教音乐时,心中却总不免产生些许涟漪,尤其是身处宗教场所时——即便在完全否定了基督教道德基础的今天,每当我走进天津市中心的西开教堂,听着弥撒的音乐,瞥见耶稣·基督的圣象,总还有一种跪下的冲动。我常常思考,为什么不论踏入教堂前的心情是多么沉重、激动抑或迷惘,一通圣乐仪式之后,总能平复到宁静与安详。修完这学期的课程后,我想我可能寻找到了一个答案。

阿雷格里的名作《Miserere》作于17世纪,正与文艺复兴以来的理性化趋势比肩,却走上了另一条道路——《Meserere》是一支纯粹的宗教音乐,直到18世纪下半叶莫扎特将它公之于众前,都只在教宗的西斯廷教堂里上演。老师在课上屡次提到它,于是我也下载了Choir of Kings College Cambrige的版本,放在笔记本的播放列表里单曲循环,希望能体会出一些什么。起初只觉得空灵,无尽黑暗中独有一个声音若隐若现,虽是合唱,但仍然教人感觉万籁俱寂。尔后心里突然有些震动,那种踏入教堂的感觉又向我袭来——仿佛跨出一步就迈入另一个时空一般,将世俗的身体留在门外,只有某一部分被抽出来,向上提至高高的穹顶。我好像变得不那么坚强了,不能再平静地面对自然的世界,反而要扪心自问——就这样把人还原成野兽好吗?新的道德哲学也好、社会学和心理学也好,这许许多多我们脱离了宗教情感而建立起来的新的诠释结构,真的比一个虔诚的信仰更完美吗?

我不禁有些后悔,然后心中一凛。这个圣咏的主题,不就是“悔”吗?我在网上查找,得知阿雷格里创作的合唱源于《旧约·圣咏集》的第五十一篇。于是我找到这一页,看见这些话:

“求你把我的过犯洗尽,求你把我的罪恶除净,因为我认清了我的过犯,我的罪恶常在我的眼前。”
“天主,求你给我再造一颗纯洁的心,求你使我心重获坚固的精神。”

我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了。这是怎样真诚的述说啊!它深深地打动了我,伴随着泪水迸出的不单单是一个曾经的信徒的悔恨,还有一个新道德哲学的实践者的惶恐和害怕。我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我最初开始背离信仰,走向新的自我诠释时,脑海里默念着的是——“天主,如果你真的能听到的话,就请快来证明我所想的是错误的吧!”可是他毕竟没有回应,我于是在这样的自我安慰下走出了抛弃信仰,迈进现代哲学的第一步。一切旧道德和先验神圣性的基础都是欺骗性的,它怂恿人否定自身,不断地忏悔与惊恐以致人的生命力和创造力走向弱小,这是我从前得出的结论,是神性对人性侵蚀的过程,也是我现在极力反抗的目标。可是全心聆听这一段圣咏之后,一个新的念头却在我心里萌芽。

古往今来,人类有多少力所不能及的事情,难道他们的忏悔与害怕,都是出于哪个道学家蓄意的欺骗吗?不,他们的悔意何其真诚!宗教所以能长期存在,并继续存在下去,不可能出于一个亘古无从修复的虚伪——恰恰相反,那实际的源头可能来自宗教情感的真切。我想,祁克果所以说宗教情感是解脱道德律背反的罪感的唯一方法,恐怕就是看到了这一点。当对理智的天真信仰破灭时,人类终究认识到自身的界限,于是他们向超自然的神寻求解释以平静自身。在神性的笼罩下,信众并非失去了人性,而是用更直接的方式展现了人性中最脆弱又柔软的部分。他们的感觉那样敏锐,情意那样绵长——在一幅幅看似雷同、只表现了神性的中世纪绘画中,我仿佛看见了一个个哭泣的人脸,他们用自己有限的知识和并不成熟的思维方式始终不断地寻求着人的出路。与启蒙时代片面发展了希腊人复杂传统的自负的西欧学者相比,恐怕这样的人才是人性的,太人性的;和洋洋自得地仰视自己建构的崇高相反,他们低头审视脚下的人生。纵使那结果是这般软弱和病态,我仍然被他们身上的人性折服,因为他们透过艺术传达给我的感情是那样真诚和饱满,不带一丝的矫揉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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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 2 条评论
  1. WangXi WangXi

    听着Choir of Kings College Cambrige看这篇文章很有感觉,可以搞个背景音乐!

    1. 啊!你听了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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